西漢「中朝官」新論
廖伯源
《漢書》有中朝（內朝）、中朝官（內朝官）之名目。最早解釋中朝官之意義者為孟康。《漢書•劉輔傳》[1]注引孟康曰：
「中朝，內朝也。大司馬、左右前後將軍、侍中、常侍、散騎、諸吏為中朝，丞相以下至六百石為外朝也。」（《漢書補注》77／6b）
此說疏略，如左右前後將軍，不如易之為諸將軍。蓋大將軍、車騎將軍、驃騎將軍、衛將軍之屬與左右前後將軍之性質相同。又孟康定義外朝是「丞相以下至六百石」。若以朝位言，諸將軍亦在丞相下，且有俸祿、印綬、 官屬，則諸將軍豈不又屬外朝？再者，孟康僅以若干官名定義中朝官。按西漢二百餘年，諸官職掌性質多有變化，單憑官名而言中朝官之定義，固易明其不妥。然後世之論西漢中朝官者，多以此說為本。王先謙《漢書補注》引劉奉世及錢大昕之說，二人皆以「給事中」亦是中朝官。今人勞榦著〈論漢代的內朝與外朝〉[2] ，謂中朝官除孟康所說者外，應當尚有左右曹、給事中、尚書。徐復觀在其一篇論漢代官制的文章 [3] 中，以為尚書不屬中朝官，並為此而駁斥勞榦。但勞榦仍堅持己見。[4]
姑不論上述諸官名是否皆是西漢中朝官之官名，及是否包括西漢中朝官官名之全部，僅以若干官名及對其解釋，難以令人了解何謂中朝官。今別辟新路，據《史記》、《漢書》記載之史例，歸納中朝官之性質如下：
一、中朝官皆可以經常進宮，侍從左右。
百官之中，所有在禁中侍從皇帝的中官都符合此條件，蓋其職掌是在宮內執行。又有若干行政系統之官員，因其與皇帝之私人關係（如外戚、師傅等），特別受信任，亦可經常進宮侍從左右。
得以經常進入禁中，侍從皇帝左右為中朝官之必要條件，但非充足條件。
二、官職冗散。
中朝官在宮內參與謀議，補闕拾遺，並無固定之行政職務。在西漢無固定行政職務之冗散官甚多，可分如下數類：
第一類：加官。西漢加官計有大司馬、特進、奉朝請、侍中、中常侍、左曹、右曹、（左右曹、諸曹）、諸吏、散騎、給事中、領尚書事、西域都護。所謂加官，是皇帝為崇高某人之地位，或使其得入禁中，或為派遣其擔任某項特別之工作，乃在其本官之上，再加上一官銜。此加上之官銜稱為加官，無印綬、官屬、俸祿，因其本官已有。加官既是皇帝為某種私人目的而加，故加官者多是皇帝的親近或受皇帝尊重者，而以前所認為中朝官之官名幾全部包含在上列諸加官之中。
第二類：言官。所謂言官，是能夠親近皇帝，以言語諫諍為職之官，與上述若干加官同為顧問應對，補闕拾遺之冗散官。王符《潛夫論》曰：「侍中、大夫、博士、議郎，以言語為職，諫諍為官。」（《潛夫論》卷二「考績」第七）侍中是加官，加官者親近皇帝，得於左右顧問諫諍，亦被視為言官。
第三類：其他，如謁者、待詔等。
冗散官無行政職務，多空閑，可以隨時受詔侍從皇帝，又可隨時接受皇帝特殊委派之使命，一旦其特殊委派之使命涉及政治，則成為中朝官。又有一些行政系統中的高官，因與皇帝有特殊關係，雖有本職的行政職務，仍得侍從左右。如諸將軍，其本職主兵。所謂主兵，有二義：其一為主理軍事行政，其二為領兵征伐。但有些將軍為皇帝之親近臣，或為外戚，常得出入禁中，侍從左右，故亦間中得參與謀議，顧問應對。僅以此點而言，這些出入禁中的將軍與上述的加官、言官相似，有冗散無定職之一面。至西漢後期之中朝將軍，與政內庭，平議尚書奏事，此皆非其典兵之職掌所規定者，可謂所作非其職事。
宮庭內官冗散無定職，乃至有定職之行政系統官員，因受皇帝信用，臨時委以任務，於執行此任務時，權力超越其本職。此皆中朝官之特徵。
三、皇帝之代表：使者。
皇帝集國家統治權於一身，又居於深宮之，其與各級行政官員，尤其是郡國官員，殊少見面之機會，親臨指導的時候不多。為加強對各級政府官員之領導控制，以使其確實執行政策詔令，皇帝常派出使者，或向各級官員傳達皇帝之命令，或調查其執行命令之情形，或視察其治跡，或採探民隱；或有特殊事件，為便以控制，貫徹其個人意志，皇帝不使行政機構辦理，而特遣使者處理。這些都是皇帝為集中權力，加強其個人統治之手段。
皇帝使者執行使命，就其性質，可以分為如下若干項：（舉其大者有）責令自殺、賞賜撫慰、案獄殺人、諭意吏民、拜官封爵、發兵討伐、巡行天下、出使外國、徵發官署、侍祠祭神等，可謂無所不包。凡皇帝所欲，即可派人持節詔令為之，使者是皇帝之代表，任何人皆得服從。
使者之信物為節，節至代表皇帝至。今略舉例以見之：
《史記•汲鄭列傳》曰：「（汲黯為謁者，）河內失火，延燒千餘家，上使黯往視之。還報曰：『家人失火，比屋延燒，不足憂也。臣過河南，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，或父子相食。臣謹以便宜，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。臣請歸節，伏矯制之罪。』上賢而釋之。」（120／3105）
《史記•東越列傳》曰：「建元三年，閩越發兵圍東甌…上曰：『…吾初即位，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。』乃遣莊助以節發兵會稽。會稽太守欲距不為發兵，助乃斬一司馬，諭意指，遂發兵浮海救東甌。」（114／2980）
按漢制以詔書及虎符發兵，使者宣詔、齒符，符合乃得發兵。武帝不依正常程序使人持虎符發兵，蓋以初即位，欲避瀆武之名，遣親近臣莊助持節為使者。欲使天下以為乃莊助以己意用節發兵。則武帝既可達到發兵之目的，又可卸去好戰之名。莊助至會稽，既無虎符，又無發兵之詔書，僅持節口傳聖旨，欲發兵。此所以「會稽太守欲距不為發兵，助乃斬一司馬，諭意指，遂發兵浮海救東甌。」又《漢書•終軍傳》曰：
「元鼎中，博士徐偃使行風俗。偃矯制，使膠東、魯國鼓鑄鹽鐵。還，奏事…御史大夫張湯劾偃矯制大害，法至死。」（64下／2818）
以上三例皆是使者用節強迫郡國守相，使其按照自己的命令行事。汲黯與徐偃且是矯詔。因為持節者代表皇帝，郡國守相也只能服從。
但是使者矯制行便宜，往往非皇帝所喜。故「御史大夫張湯劾偃矯制大害，法至死。」徐偃以春秋之義對，湯不能詘其義。武帝乃使終軍詰問徐偃，使其服罪。可見使者受皇帝親信，權力極大；但若其所為非皇帝所喜，信任一失，權力隨即消失，且會因其前所作為而得罪。此所以民諺有所謂「伴君如伴虎」。此為中朝官的特質之一。中朝官受親信則有權，一失親信，則離權得罪。
使者之使命為皇帝臨時派遣，非固定之職掌。使者多為親近之臣，在宮內為冗散官，有空閑執行臨時派遣之使命。
四、皇帝左右之私人參謀。
皇帝召集一批親信在其身邊；他們常代表皇帝，諭意公卿大臣，或以皇帝之旨意與大臣辯論政事，使其不敢非議皇帝之政策，乃至詰問大臣，論其罪惡，而又代表皇帝接受吏民上言，可謂是皇帝與臣下之中間人，交通上下。更重要者，因其常在左右，又受親信，所以常為皇帝顧問之對象，參與謀議，輔佐決策，影響政治極大。若皇帝童稚或不理政事，其特別尊重者可以攝政而行皇帝之權。諭意公卿，為皇帝與臣下之中間人，參與謀議，皆非其行政職掌，而是皇帝之臨時特派。至於代行皇帝之權，更是僭攝非常制。此類都可謂是中朝官之特徵。
五、「一朝天子一朝臣」之特徵顯著。
在百官之中，中朝官與皇帝之關係最為密切。故中朝官之人選，關係皇帝個人之喜好甚大。皇帝好神仙，則方士從游；皇帝講究詩書禮樂，則儒者侍御；是皆皇帝以其所好，引進同好以陪伴助興。但是前主所好，後主未必喜愛，前主之寵幸近臣，或為太子所憎惡。其例如《史記•佞幸列傳》：
「（文帝時之中寵臣，愛幸無以過鄧通者。）文帝病癰，鄧通常為帝唶吮之。文帝不樂，從容問通曰：『天下誰最愛我者乎？』通曰：『宜莫如太子。』太子入問病，文帝使唶癰，唶癰而色難之。已而聞鄧通常為帝唶吮之，心慚，由此怨通矣。及文帝崩，景帝立，鄧通免…（後又以他事盡沒鄧通家財，至使通不名一錢，）寄死人家。」（125／3193）
又《漢書•江充傳》謂衛太子之反，起因於武帝寵臣江充得罪太子，恐太子登基後誅之，因籍巫蠱事誣太子。
又太子有其東宮官屬，相處日久，親信。故太子即位，東宮官屬隨進宮為中官，而先帝之中官多得外出讓位。《史》《漢》可考太子屬官隨進為中官之例甚多。[5] 東宮官屬有太子太傅、少傅、家令、中庶子、洗馬、門大夫、舍人等。《漢書•董賢傳》曰：
「（董賢父恭為御史，）任賢為太子舍人。哀帝立，賢隨太子官為郎。」注師古曰：「東宮官屬隨例遷也。」（《補注》93／8）
是太子即位，太子官屬依例皆遷為中官，親信者且受委任，得尊官。太子自有其親近臣。至於先帝之中官，於太子即位後，則外出，讓位於太子之屬官。《漢書•金日磾傳》附金敞事：
「元帝為太子時，敞為中庶子，幸有寵，帝即位，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中郎將侍中。元帝崩，故事近臣皆隨陵為園郎，敞以世名忠孝，太后詔留侍成帝。」（68／2963）
綜上所述，中官執役皇帝左右，親近者「入侍左右，出則驂乘」，幫閑游戲；尊重者或出為使者，或委以政事；其特親近者，對後宮祕事，亦能知之。故其人選，多與皇帝個人關係長久而又性格相得。新帝登基，領進其舊官親信入宮為中官，先帝之中官則外出，此甚易了解。撇開與皇帝之關係、歷史淵源、親信等因素不言，僅就年齡而論，先帝之中官多與先帝之年齡相同。新帝登基，若左右侍從皆先帝舊人，皇帝少年心性而左右皆是父輩，老成持重，年歲輩份不同，喜愛及人生態度當有差異。若先帝舊人倚老賣老，動輒以先朝故事為諫，則更非新帝所喜。此所以中官「一朝天子一朝臣」之性格非常顯著。中朝官既為中官之一部份，且為中官中最受親信之一部份，則中朝官亦有「一朝天子一朝臣」之性格，自不待言。
小結
總結上文所論，作為中朝官之條件，第一要能侍於皇帝左右，第二要能參與政治，而參與政治又非其本職之職務；而是受皇帝之親信，臨時受皇帝派遣所為者。故中朝官多為宮中之冗散官； 若非冗散官，其參與政治常超出其本職之範圍。如西漢後期之諸將軍，其本職典兵，然其得參與謀議，乃至可代行皇帝之權，所為超越其本職而又事涉政治。
前之學者定義中朝官，多舉官名以為說。僅以官名定義中朝官，其疏略不清楚，已見前文，今舉史料詳證之。
秦漢兩代，有行中朝官之事而其官名不在上列所謂中朝官官名之內者。《史記•秦始皇本紀》曰：
「二世皇帝元年，年二十一。趙高為郎中令，任用事…於是二世乃尊用趙高，申法令。乃陰與趙高謀曰：『大臣不服，官吏尚彊，及諸公子必與我爭，為之奈何？』高曰：『…今高素小賤，陛下幸稱舉，令在左右管中事，大臣鞅鞅，特以貌從臣，其心實不服。今上出，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，上以威振天下，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。今時不師文而決於武力，願陛下遂從時毋疑…』二世曰：『善。』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，以罪過連逮…而六公子戮死於杜…二年…趙高說二世曰：『先帝臨制天下久，故群臣不敢為非，進邪說。今陛下富於春秋，初即位，奈何與公卿廷決事？事即有誤，示群臣短也。天子稱朕，固不聞聲。』於是二世常居禁中，與高決諸事，其後公卿希得朝見。」（6／266-271）
《史記•李斯列傳》曰：
「（趙高為郎中令，）趙高常侍中用事，事皆決於趙高。」（87／2558）
趙高為郎中令，其本職掌宮殿門戶，為大夫、郎吏之長。然高得幸於二世，二世之虐政，皆發自高。二世不見群臣，凡事皆商之於高，高且得代二世行決策。是趙高以郎中令為中朝官。
後趙高又讒殺丞相李斯。《史記•李斯列傳》曰：「李斯已死，二世拜趙高為中丞相，事無大小，輒決於高。」（87／2562）趙高既專權，為使朝臣阿己，乃指鹿為馬，群臣有正言者，乃以法治之，權傾中外，終弒二世。此趙高為丞相居於宮中而行天子之事，其以丞相為中朝官。
趙高前為郎中令，後為丞相，皆居中用事；其所作為與其居何官職，關係不大，要者，二世親信而委任之。此所以中朝官不可以官名定義。
又《史記•呂太后本紀》曰：
「太后稱制…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。左丞相不治事，令監宮中，如郎中令。食其故得幸太后，常用事，公卿皆因而決事。」（9／400）
《史記•陳丞相世家》亦謂審食其「為相，居中，百官皆因決事。」（56／2060）審食其得幸呂太后，雖為左丞相，不治丞相職事，而居於宮中，監宮中事如郎中令，又與太后謀議 代轉公卿奏事，又代太后決事。審食其以左丞相為中朝官。
朝錯又是一例證。請見下列史料：
《史記•朝錯列傳》曰：「（錯故為太子屬官，得幸太子。及太子即位，是為景帝。）以錯為內史。錯常數請閒言事，輒聽，寵幸傾九卿，法令多所更定。丞相申屠嘉心弗便，力未有以傷…（欲以錯鑿太上皇廟外墻請誅之。）錯聞之，即夜請閒，具為上言之。（景帝包蔽錯，嘉因此氣死。錯）遷為御史大夫，請諸侯之罪過，削其地，收其枝郡」（101／2746）
《漢書•爰盎傳》曰：「（七國反。）上與錯議出軍事，錯欲令上自將兵，而身居守。會竇嬰言爰盎，詔召入見，上方與錯調兵食。上問盎… 盎對曰：『願屏左右。』上屏人，錯獨在。盎曰：『臣所言，人臣不得知。』乃屏錯。錯趨避東箱，甚恨。」（49／2300-2301）
朝錯為內史，所言皆聽，又得夜入禁中為請。及為御史大夫，請削諸侯地，引起七國之亂。七國既反，錯在宮內與景帝議出軍事，調軍糧。爰盎進見，請屏人，左右皆退，獨錯在。是平日景帝諸事皆不避朝錯。爰盎再請，錯乃出。此朝錯為內史、御史大夫常得出入禁中，與參謀議，其為內史、御史大夫為中朝官。
《漢書•趙充國傳》曰：
「（神爵元年，西羌叛。時後將軍趙）充國年七十餘，上老之，使御史大夫丙吉問誰可將者，充國對曰：『亡踰於老臣者矣。』」（69／2975）
按丙吉於宣帝微時有舊恩，為宣帝親信。丙吉以御史大夫為宣帝使者，受後將軍趙充國上言。此例丙吉以御史大夫為中朝官。若依前之學者以官名定義中朝官，則後將軍為中朝官，御史大夫為外朝官；然丙吉以御史大夫反為宣帝與後將軍趙充國之中間人。此為不可以官名定義中朝官之堅強理由。以上所舉郎中令、丞相、內史、御史大夫等，皆不在前人所認為之中朝官之列，而為外朝高官。然今考其所為，乃中朝官之事，此所以不可以官名定義中朝官。此其一。
《漢書•賈捐之傳》曰：
「（賈捐之待詔金馬門。）捐之數召見，言多納用。時中書令石顯用事，捐之數短顯，以故不得官，後稀復見。」（64下／2835）
賈捐之雖無官職，然得親見皇帝，諫議獻策，且言多見用，其此時亦可謂是中朝官。然元帝寵信石顯，捐之短顯，不為元帝所喜，故後稀得進見。捐之前後皆是待詔金馬門，而元帝待之前後態度不同，其政治作用亦有異。又《漢書•董賢傳》曰：
「（王）去疾…為侍中騎都尉…其弟閎為中常侍…後上置酒麒麟殿…王閎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側。上有酒所，從容視（董）賢笑曰：『吾欲法堯禪舜，何如？』閎進曰：『天下乃高皇帝天下，非陛下之有也。陛下承宗廟，當傳子孫於亡窮。統業至重，天子亡戲言！』上默然不說，左右皆恐。於是遣閎出，後不得復侍宴。」（93／3738）
王閎以後當仍為中常侍，因不為哀帝所喜，不得侍宴。此同一人，同一官，前可侍宴，後不得侍宴，其前後之政治作用亦有不同。某人是否中朝官，視皇帝之喜好而定，與其所冠官名無關。此所以謂不得以官名定義中朝官，此其二。
《漢書•匡衡傳》曰：
「元帝初即位，樂陵侯史高以外屬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，前將軍蕭望之為副。望之名儒，有師傅舊恩，天子任之，多所貢薦。高充位而已，與望之有隙。」（81／3332）
按史高與蕭望之同為諸將軍領尚書事。[6] 望之有才，議論合意，多所貢舉。史高則充位無所作為。是同為領尚書事而作用完全不同。
又《漢書•劉向傳》曰：
「（周堪）拜為光祿大夫，秩中二千石，領尚書事。（張）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。（石）顯幹尚書事，尚書五人，皆其黨也。堪希得見，常因顯白事，事決顯口。會堪疾瘖，不能言而卒。顯誣譖猛，令自殺於公車。」（36／1948）
按時元帝不理政，信用中書令石顯；領尚書事、給事中難於進見，言事先白之於石顯，顯為代奏，事決於顯之口。此周堪雖為領尚書事、張猛為給事中，而實與外官無異。
又《漢書•史丹傳》曰：
「元帝即位，（丹）為駙馬都尉侍中，出常驂乘，甚有寵。上以丹舊臣，皇考外屬，親信之，詔丹護太子家…竟寧元年，上寑疾，傅昭儀及定陶王常在左右，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…（帝欲易太子。）是時，太子長舅陽平侯王鳳為衛尉侍中，與皇后太子皆憂，不知所出。丹以親密臣得侍視疾，候上間獨寢時，丹直入臥內…（勸告元帝不可易換太子。）太子由是遂為嗣矣。」（82／3376-3378）
按其時元后無寵，后兄王鳳亦不見親信。史丹則以舊臣受寵。此例史丹與王鳳皆為侍中，王鳳不得言事，史丹則直入言事見用。同為一官，關係不同，作用亦有異。
又《漢書•馮奉世傳》曰：
「（奉世少子參）少為黃門郎給事中，宿衛十餘年。參為人矜嚴，好修容儀，進退恂恂，甚可觀也。參，昭儀少弟，行又敕備，以嚴見憚，終不得親近侍帷幄。」（79／3306）
馮參為黃門郎給事中十餘年，又為外戚，然「以嚴見憚，終不得親近侍帷幄。」其雖名為中官，而實與外朝官無異。此所以不得以官名定義中朝官，此其三。
綜上所述，有外朝高官而行中朝官之事者；有同一人，冠中官之號，因皇帝前後態度不同，其親近及其在政治上之作用前後有異者；又有同冠某一中官之號，因與皇帝之關係不同，才能有高下，而有任事有權，亦有充位無所事事之別；乃至有名為中官，實與外官無異者。至此可以肯定，不得以官名定義中朝官。
前之學者論西漢中朝官，有為尚書在西漢是否中朝官而爭訟者。若以上論不得以官名定義中朝官，則謂任何一官名乃中朝官之官名或非中朝官之官名，皆有失於疏略。今以尚書為例，試申論之。
尚書供職於內庭，為中官。據《漢書•百官公卿表》，少府主管皇室之私財及宮內庶事，居於宮中，其屬官眾多，皆於宮內分掌宮內之庶務。尚書為少府屬官之一，景武之後，掌內庭之樞機，員額漸多，於政治上之重要性超越少府。然終漢之世，其名義上一直為少府之屬官不變，亦一直供職於內庭。《漢書•霍光傳》謂鄂邑蓋長公主、左將軍上官桀等詐使人以燕王旦名義上書，詔帝分析其詐。「是時帝年十四，尚書左右皆驚。」（《補注》68／4）所謂「尚書左右」，是尚書與其他左右近官也。其皆在昭帝左右聽昭帝分析燕王上書之詐，驚異昭帝之早慧也。〈杜業傳〉，業上書劾丞相翟方進專橫，以至「自尚書近臣皆結舌杜口。」（《補注》60／15a）謂尚書近臣，則尚書在宮內侍從甚明。〈孫寶傳〉，孫寶上書訟鄭崇冤：「『…按尚書令（趙）昌奏僕射崇…疑昌與崇內有纖介，浸潤相陷，自禁門內樞機近臣受冤譖，虧損國家，為謗不小…』」（《補注》77／12b）稱尚書為「禁門內樞機近臣」。西漢之世，尚書任事於宮內，經常親近皇帝，自無可疑。此符合中朝官之第一條件。
自景帝、武帝始，尚書漸掌內庭樞機；凡行政文書、吏民上書皆經尚書之文書作業而後上達皇帝，皇帝之詔令亦由尚書起草而下傳。尚書之本職極重。《漢書•東平思王宇傳》曰：「（王曰：）『我見尚書晨夜極苦，使我為之，不能也。』」（《補注》80／7b）尚書所治事關涉政治行政，然此為其職掌規定所應為，非皇帝臨時派遣之使命。以此言之，則尚書非中朝官。
但尚書既為親近內官，經常在皇帝左右辦事，皇帝間中派遣某尚書外出擔任某臨時性之使命。請見下例資料：
《漢書•黃霸傳》曰：「（丞相霸薦外戚史高可為太尉。）天子使尚書召問霸：『…將相之官，朕之任焉…君何越職而舉之？』尚書令受丞相對，霸免冠謝罪，數日乃決。」（89／3634）
《漢書•陳湯傳》：「（甘延壽、陳湯在西域矯詔發兵，誅匈奴郅支單于，丞相匡衡等惡其矯制，力排其功。元帝）數使尚書責問丞相，趣立其功」。（70／3027）
《漢書•杜欽傳》：「（京兆尹王章言大將軍王鳳專權而得罪。）上令尚書令劾奏京兆尹章，章死詔獄。」（60／2677）
《漢書•元后傳》：「（外戚王氏奢僭。）上聞之大怒，乃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、京兆尹『…皆阿縱不舉奏正法。』二人頓首省戶下。」（98／4025）
《漢書•王莽傳》：「（始建國二年，）是時爭為符命封侯…（多為姦者）莽亦厭之，遂使尚書大夫趙並驗治，非五威將率所班，皆下獄。」（99中／4122）
上列諸例所載，為皇帝臨時委派尚書為使者，責問公卿，受其對，傳旨諭意，劾奏大臣，驗治有罪。而尚書又間或參與謀議，輔佐決策，此等尚書所為非其本職所規定者，而是臨時使命，此等尚書執行臨時使命時為中朝官。故所以謂尚書為中朝官，固不妥，謂尚書非中朝官，亦失之疏略。蓋不可以官名定義中朝官。又以內庭諸加官而言，如侍中，當其侍於禁中，僅是侍宴幫閑時，其非中朝官。但若有事見遣往諭意公卿，或皇帝與其謀決政事，則其時此侍中為中朝官矣。所以欲言何人為中朝官，當謂其受皇帝親信，於何時受遣擔任某與其本職無關之政治事務。何人為中朝官，當以其所作為之性質而定，不當以其官名而定也。
「中朝」、「中朝官」為絕對君主專政之產物。凡在絕對君主專政之下，皆有出現「中朝現象」之可能。蓋於君主專政之下，君主有最高之決策權，君主之意志為最後之權威。若君主不信任已有之官僚系統，召集一批親信在宮內參與謀議，輔佐決策，或派出為使者，諭意公卿，指導大臣，乃至越過行政系統官員而直接執行君主之指示，或在君主童稚、或不理事時，宮中近臣利用君主之名義代行君主之權，此即為中朝現象。此等親信近官即為中朝官。中朝之發生是專制君主絕對權力之表現。
[1]本文引用正史，皆用中華書局點校本。引用其他版本皆有特別注明。
[2]勞榦：〈論漢代的內朝與外朝〉，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》第13本，1948年。
[3]徐復觀：〈漢代一人專制政治下的官制演變〉（初刊於《大陸雜志》38卷12期，台北，1969年），《周秦漢政治社會結構之研究》，香港，新亞研究所，1972年。
[4]參見勞榦，〈漢代尚書的職任及其和內朝的關係〉，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》第51本1分，1980年。
[5]見《史記》103／2772，101／2746-2747，120／3105，125／3194-3195，《漢書補注》68／21b， 82／5a，7b，88／11b，93／8 。
[6]蕭望之領尚書事，見《漢書•蕭望之傳》，78／9a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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